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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黃書郎二三事》【完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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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東北老家,黃鼠狼(黃皮子)是一種被高度神化和人格化的動物。

傳說,黃鼠狼修練到化形的一步時,會穿着人的衣服模仿人的動作出現在的人的面前。

看見它的人如果說:“這隻黃皮子隻像人。”它就會化形成功,如果看見它的人說:“這隻黃皮子一點兒都不像人。”它永世隻能是黃鼠狼的模樣。

我高二的時候曾經見過一隻穿着人的衣服的黃鼠狼,我指着它說,“這隻黃皮子長得好像吳彥祖。”

十年後,一個長得很像吳彥祖的人,自稱是我的遠親,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我以為我會得到大仙的報恩,考上狀元迎娶“白富帥”從此走上人生的巅峰,誰知……

後來我又遇見了吊死鬼皇甫燦,事情就變得更加混亂了。





01


  我出生在縣城,父親是退伍軍人,我出生時是當時很火的糧食系統的一名有點小權利的主任,母親是國企職工,說起來兩人都是受過教育的,講起道理也是一套一套的,實際上這兩人……

  身體是八十年代的新一輩,心靈嘛……說是古人都冤枉了古人。

  我奶奶一家子出了許多當兵的和讀書人,我父親兄弟五個,三個當過兵,兩個考上了大學,這在當年是很了不起的事,我父親排行老二,他因為娶了我母親符合什麼政策被分到了城裡,我大伯父和三叔回鄉務農,大伯父當上了村支書,三叔是民兵排長,我四叔和五叔都趕上了國家恢複高考,一個考上了大學在省城裡做了國家幹部,娶了城市姑娘,但他隻是傳說中的人物,五六年也回不來一次的那種,我在很長一段時間内都不知道他具體長什麼樣子;我五叔考上的是師範,因為是“委培生”,畢業後回縣城裡做了一名高中老師,早年工資低的時候被我媽嘲笑為臭,老,九,再加上我做音樂老師的嬸嬸,就是一對臭,老,九。并會大聲宣揚自己當初被“分配”到了某縣重點小學堅決不去,英明果斷的選擇了去現在的大型國企的事。我的兩個姑姑讀書都不行,做活卻都頗有靈氣,我奶奶讓她們都學了服裝裁剪,被招進了服裝廠上班,都成了城裡人,嫁人的時候也是我奶奶力主一分彩禮不要,陪送嫁妝都嫁到了城裡。

  我媽呢,雖說是縣城裡的人,我姥爺大小也是一國家幹部,但是一家子重男輕女,生了五個閨女才得了我舅舅一個寶貝疙瘩,每月領到工資第一件事就是拿出一半孝敬我“舅舅”。

  他們倆個的結合,簡直是珠聯璧合,在一起說話跟穿越了似的,讓人想明确的告訴他們大清朝還沒亡呢,這個“悲慘”的消息。

  我之所以吐槽這麼多,是因為我是傳說中的二多餘,他們倆個結婚第一年有了我姐姐鄭姚,據說生下來就不同凡響,眼睛大睫毛長聰明伶俐懂事又會學習,是這對夫妻的眼珠子。

  當然了,眼珠子再好也少了根黃瓜,兩夫妻商量了一下,找同學拉關系給我姐弄了個先天性心髒病,搞了個二胎指标,于是就有了我,我的出生也是極戲劇化的,一開始我媽懷孕不敢聲張,悄悄的找了中醫去看,結果老中醫閉着眼睛判定我是個女孩,我媽想要打掉,我爸相信科學,認為應該等月份大了照B超看看,不能因為老中醫的一句話就誤了生兒子的大事,從懷孕四個月到六個月我媽照了十回B超,每次的結果都是女兒,兩口子終于死了心,想要把我引掉……還不能在城裡引産,得藏農村去……回單位得說是孩子沒保住流了。

  我奶奶這個時候登場了,我奶奶是個傳奇人物,一隻眼睛在我有記憶的時候就有白内障,另一隻眼睛視力也不算好,生了五兒二女,三十五歲就守寡的她,幫兒子娶了媳婦替女兒找了婆家,誰也不跟誰過,就是自己守着間茅草屋單過,老太太幹淨利索,身為半肓,屋裡一樣打掃得幹幹淨淨,六十歲了一根白頭發也沒有,頭發總是梳得一絲不亂,說話幹脆利索,知道這兩口子要引産了我,當時就一個大耳刮子扇在我爸的臉上,“啐!人家孩子投奔你來了,六個月了都會翻身踢腳了,你說引就引!這麼造孽就不怕日後生出個讨債鬼來!不許引!生下來!你們不要我養!”

  這話一說出來,不光我爸媽吓傻了,周圍的吃瓜群衆也吓傻了,老太太硬氣啊,給在農村的兩個兒子都蓋了磚瓦房,給在縣城結婚的兩個兒子也買了房,在省城的兒子結婚時包了大紅包,大到把瞧不起她的親家吓傻,但有一條不給看孩子,别說生女兒不給看,你兩個兒子一樣不給看,如今竟說出來要養孫女的話……簡直了……

  當下我大伯和三叔就淚目了,我們家的門風如此,是老爺們的沒有不怕媳婦的,當閨女的結了婚沒有不當家的,陰盛陽衰,為了不給看孩子的事他們倆家沒少吵架,但是事情就是這樣,從來都是不患寡患不均的,老太太嘴一歪歪給養娃,回頭我大娘和我三嬸能把他臉撓成土豆絲,可剛想說話,就讓老太太一個眼神給瞪回去了。

  以上根據吃瓜群衆轉述開上帝視角描寫,如有出入概不負責,總之我就這樣撿回了一條命,被我媽生在了農村,剛過完滿月後我媽就回城了,跟外人說孩子難産死了沒保住,為了不影響早日生男娃,我生下來就沒喝過我媽的一口奶,認了我奶奶養的奶羊做了奶媽,就這樣活了下來。

  十四個月之後,我媽終于如願生了個男孩,也就是我家的太陽我的弟弟鄭偉,我呢,也終于有了正式的名字,鄭多,我媽用好不容易弄來的準生證把我跟弟弟的戶口一起報了,對外說我們是雙胞胎,那個時候出生證明都是手寫的……

  至于具體怎麼操作的,就要感謝我爸那多如牛毛我都記不清臉的戰友們了。

  這些全都是我開上帝視角綜合這些年的記憶整理出來的,當年的我并不理解不是黑戶的意義,正在農村解放天性撒尿和泥玩呢。

  我奶奶在農村是個“能人”,誰家有什麼婚喪嫁娶啊總愛找她掐算掐算日子,丢個豬狗牛羊也愛找她來問能不能找得着,得個怪病癔症也讓我奶奶看……從我記事起,家裡就車水馬龍,從來沒斷過人。

  這些人往往會提着好煙好酒好糕點臨走還要押一張大團結,那個時候工人一個月才賺多少錢啊,我奶奶一天最多的時候能賺好幾張大團結,當然了,也有半個月不開張的時候,錢她都直接放到一個小錢箱裡鎖着,好煙好酒挑看不上眼沒有“收藏”價值的直接轉賣掉換錢,糕點就直接便宜了我。

  更不用說初一十五上供的水果、雞、魚各種好吃的了,在占滿了一整面牆大溜櫃子上面供着的大小“堂子”裡的神仙享用過之後,直接進了我的五髒廟。

  我小的時候挑嘴到吃雞隻吃雞腿,别的地方完全不碰,回頭看見人來了,還會福至心靈地說句,“這什麼破雞腿,沒味兒。”

  然後那人就會意味深長地跟我奶奶交換一個眼神……

  什麼水果之類的更是不在話下,鄰居家的小孩過年吃蘋果還要兩個孩子切一半,為哪一半大哪一半小打一架時,我就能COS孫悟空,蘋果咬一口不甜就扔,桃子隻吃桃尖,供品是我的,我奶奶養的二十多隻雞下的蛋自然也是我的,我奶奶說雞蛋賣是也賣不了三瓜兩棗,先可着我吃。

  那可是物資并不豐富的九十年代初的農村,同村的小夥伴看我的好生活眼睛發藍,我的兩個堂姐和兩個堂兄看我的眼神也是滿滿的都是嫉妒羨慕恨。

  我伯母跟我三嬸更是恨得牙根直癢癢整天在村子裡說我奶奶偏心眼子,我大娘(大伯母)負責在全村和鄰近村莊造輿論,“我家老太太偏心眼子了,我也不是圖那點吃的,一個孩子能吃多少?可是我家大丫頭二小子就在旁邊瞅着,那怕我家老太太分一點給兩孩子呢!都是一樣是孫輩,就她是親生的!我們家的是從娘家帶來的!不姓鄭!”

  我三嬸負責單獨攻擊我,經常會一臉圍笑地出現在我面前,摸着我的頭說我“可憐……”然後會說,“老太太偏心點就偏心點吧,這孩子多可憐啊,沒爹疼沒娘愛的,多多,你媽是不是挺長時間沒來看你來了?”

  我不記得我當時多大,也不記得她說過幾回,就記得一開始我當場淚奔哭嚎而去,時間久了——“我不回家,我沒爸媽,我永遠跟奶奶在一起。”然後把自己感動得稀裡嘩啦的,跑去找奶奶。

  奶奶像是有心靈感應一樣,會拄着拐棍出現在衆人面前,眼白狠狠地瞪我三嬸,“不修口德的東西!要不是你纏着我家三兒,我家三兒也能找個城裡媳婦,還能窩在這個窮窩?命裡隻有三分福,就别想五分!”

  要不說奶奶戰鬥力強悍呢,直接一刀刺入我三嬸的死穴,讓我三嬸也淚奔回家拿小錘錘狂錘我三叔胸口。

  在這種背景下,我跟四個堂兄弟姐妹關系并不好,村裡的小孩在他們的影響下跟我也不好,我經常是一個人在村子裡玩,玩夠了就回去纏奶奶,奶奶不避諱,經常把我帶在身邊,就連去外村給人“看病”也會捎上我。

  那些人對我态度都不錯,有的時候還會說小孩眼睛幹淨,故意問我一些“問題”,比如“你看這個阿姨懷得是弟弟還是妹妹。”

  我年幼不知輕重胡亂答了,據我奶奶和周圍的人回憶,竟然百試百靈,我也有了些“名氣”,後來竟有專門來找我的,可我奶奶不讓我答了,告訴我說要說,“不知道。”現在想想,不知有多少姐妹因為我的胡亂答了,被家人引産掉丢了性命,實在是作孽。

  我五歲那年春天曾經發生過一件事,那件事我記得很清楚,我奶奶卻說是我作夢了,故事是外人瞎編的,我是想像力太豐富,才把這件事和我自己聯系到一起。


02



  那天晚上,夜裡有人敲門,說是隔了兩個村子二泡子屯的劉大有打獵下夾子夾死了一隻黃皮子,被迷住了,在家裡面說胡話撞牆還要拿斧子砍死自己,被家裡人捆住了,來找我奶奶“救命。”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天很冷,我奶奶本來不準備帶我去,讓我在家睡覺,可是我在敲門的時候已經醒了,不敢一個人睡,說什麼也要跟着去,我奶奶隻得讓我穿上衣服跟着去。

  劉大有家好像挺有錢的,是什麼萬元戶,那個來找我奶奶救命的人是他哥哥,開着一輛當時在農村很拉風的東風四輪拖拉機來,奶奶拿被把我們倆個圍在一起,抱着我坐在後面的車鬥裡,一路颠簸着到了二泡子屯。

  我記得劉家就在屯子邊上,家裡是當時很顯眼的三大間鐵皮蓋房子,有很大的大門,很長的院落,還沒進門的時候,我奶奶在道邊裡站了一會兒,我半夢半醒的我睜開了眼睛,看見遠處無數的眼睛盯着這邊瞧,吓得哭了起來,“眼睛!眼睛!好多眼睛!”

  “别看!進屋!”奶奶把我藏到了懷裡,嘴裡叨叨着“什麼冤有頭債有主,幾十年的交情了别吓我孫女。”

  那個劉大有的哥哥應該叫劉長有的,聽我這麼一說也吓得一哆嗦,趕緊開門讓我們進去。

  劉家的房子還是農村的結構,一進門是廚房,左右各兩個大鍋,東邊的煮人吃的飯,西邊的煮豬食、狗食、雞食之類的。劉大有就在西屋後面的小屋裡捆着呢,我奶奶沒敢讓我看他,把我交給了劉大有的老娘抱着。

  我眼睛盯着奶奶,不敢離開,忽然看見兩道黃影一前一後的跟着我奶奶進去了。

  裡面傳來一陣又一陣滲人的哭嚎聲,可我不覺得害怕,心裡還在想着那兩道影子是什麼,一扭頭,瞧見有一隻黃色的小動物,眼睛黑溜溜的,胡子長長翹翹,鼻梁子上有一條白道,整個身子瘦長瘦長的,像是人一樣的站在劉家的竈台邊盯着我看。

  我笑嘻嘻地對它揮了揮手,它似乎是吓到了,跐溜一下子鑽到了竈坑裡。

  “你們可别燒火啊,竈炕裡有黃老鼠啊。”我笑着說道,又把劉家的人吓了一大跳,一屋子的圍觀群衆都躲到了東屋。

  過了很久,應該是我打了兩個盹之後,我奶奶終于開了東屋的門,坐了下來,劉長有先敬了杯酒給我奶奶,我奶奶白了他一眼,“肉呢?老子要吃雞。”

  “是!是!買了燒雞呢。”一個女人趕緊的拿了燒雞過來,我奶奶盤腿坐在炕桌邊,一口雞肉一口酒的吃喝了起來。

  我本能的想要坐到她旁邊,又覺得有些害怕,燈光影一照,奶奶的後面似乎有尾巴甩來甩去的。

  抱着我的劉家老太太小聲問我,“你咋不去你奶奶那裡。”

  “奶奶有尾巴,不是奶奶。”

  劉家老太太當時就噤聲了,抱着我不敢言語。

  “給。”“奶奶”看了我一眼,撕了隻雞腿給我,“這回有沒有味兒?丫頭片子!嘴夠刁的。”

  當時的我就是一個吃貨,眼裡隻有雞腿,哪還記得恐懼,快速爬過去接過雞腿,想了想坐到了“奶奶”旁邊,安靜的啃雞腿吃,不管怎麼樣,在幼小的我心裡,給好吃的的人,都是好人,“好吃。”

  “奶奶”笑了笑,摸摸我的頭,可扭頭瞧着劉家人忽然臉就沉了下來,“本來呢,就是一命抵一命的事兒,可鄭家大妹子來了,非要說情讓咱們說道說道,那就說道說道,我那小孫子不争氣,貪嘴,上了你們的套子賠了命,我也隻要劉大有的命,與旁人無幹。”

  “老仙兒!老仙兒!您開恩!您開恩!劉大有孩子還小呢,最大的才十歲,他要是沒了,誰來養活這一大家子人!您開恩啊!開恩啊!”劉長有求情道。

  “我開恩?我大孫子還了陽!我就開恩!”“奶奶”重重地把酒盅摔到了地上,酒盅在水泥上摔得粉碎,酒水撒了一地。

  我吓得一哆嗦,喊了聲,“奶奶!”可是奶奶低下頭不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擡起了頭,我看了她一眼又叫了聲,“奶奶。”

  奶奶摸摸我的頭,瞅着劉家一家人說,“死仇,解不了,本來人家還要一換十,我好說歹說隻要大有一個人,預備後事吧。”

  說完就帶着我,坐上來時的車走了,到了我家裡剛一關上門,劉長有就跪下了,“老太太,真沒别的法子了嗎?我就這麼一個弟弟,實在是不忍心……這十裡八鄉的誰不知道您是有真本事的,連省城的人都來找您,這世上沒有您破不了的事兒,您劃下道來……我就是傾家蕩産也……”劉長有一邊說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包,裡面裝滿了大團結。

  “你這孩子,何必呢!剛才在你家的時候耳目衆多我沒敢說,這事兒不是不能破,隻是……不好破!破了你家的事,我要費十年的功力。”

  “您老多費心!您老多費心!我跟大有姥姥家就在這屯子,您也是看着我們長大的,您跟我親媽還論過姐妹……”長大之後的我才明白,劉長有和劉大有不是那個抱着我的老劉太太親生的,是繼子。這哥倆的媽是生老三的時候難産死的,一屍兩命,後面娶進門的是兩人的表姨,對他們兄弟倆個雖不至于打罵,可也稱不上多好,劉家兄弟長大之後更是明确的說了家裡沒錢給他們哥倆娶媳婦,為了能娶上媳婦,哥倆先是去城裡學徒做小工,後來又成了大工,再後來用攢的血汗錢包了磚廠,總算發達了起來……後媽也轉了臉色,對這哥倆比“親生的”還要好。

  許是因為母親沒了的緣故,他們對生母這一枝的親人并不親,如果不是求到我奶奶,也未必會提起這段往事。我奶奶似是有所動容,可收他錢的動作更利索。

  我奶奶閉着眼尋思了很久,手指不停地掐算,過了許久長出了一口氣,“明日子時,你拿劉大有的一套常穿的衣裳包着松木雕的小人兒,小人兒身上用他的指尖血寫上他的生辰八字,買個棺材把小人兒釘在棺材裡,餘下的供果牌位都跟普通人家死人一樣,讓劉大有洗個澡,換上你的衣裳,頭天晚上夜半子時趁黑遠遠的走了,你們家對外要說他是橫死的,聽明白人說不能讓人看見屍首,不許外人看棺材,今個兒初七,七不出八不埋,初九你們家把他葬到祖墳裡,記住了,隻當他是死了!不能往外露出一句!劉大有二十年内不能回鄉,一旦回鄉……以一賠十!”

  “诶!诶!謝謝!謝謝您!”劉長有把錢塞給我奶奶,就抹着眼淚跑了。

  我奶奶抱着我進了屋,解下了褲腰帶上的鑰匙,把錢放到了錢匣子裡。

  “奶奶……”我擔心地看着奶奶。

  “沒事兒,老劉家錢太多了。”說完奶奶就笑了,“惹眼啊,人眼紅,鬼神也眼紅啊。”

  第二天,奶奶把家裡的雞全都裝進了籠子裡帶進了山,對外人說是賣了,可我知道,她沒賣,山裡怎麼會有人買雞呢?

  農村有點事兒都是見風傳的,也從來沒有什麼不透風的牆,劉家的事後來在我們當地傳的有鼻子有眼的,還有人編了個後續,說劉大有老娘死的時候沒忍住回家了,還沒走到村口就死了,劉家的人也死了好幾個。

  實際上——劉家在幾年後開始有人傳說劉大有沒死的時候就舉家搬走了,連祖墳也遷走了。隻留下破敗的鐵皮蓋房子,為傳說增添了一抹“寫實”的色彩。

  也許是那次受了驚吓的緣故,我從那時起,就時常能看見自家的不速之客,每次和奶奶說,奶奶都隻是笑笑,有時候說不要吓着孩子,晚上來之類的話。

  農村夜長,奶奶經常給我講一些故事,比如黃皮子是怎麼來的等等,這些故事與坊間傳聞多有不同,比如它們也不是無所不能,它們也有七情六欲的,有一條我記得特别清楚,“這黃皮子可憐啊,化形得靠人的點化,好不容易修練到了化形的一步了,就會穿人的衣裳,戴人的帽子出現在人的面前,見到它的人呢說一句‘這黃皮子真像人。’它就成了,要是見到它的人使壞說一句‘這黃皮子哪有一點人樣子’,它就永遠也化不了形了。”

  “那狐狸精呢?”我那個時候正在癡迷動畫片悟空傳裡面的小狐狸。

  “狐狸化形就簡單了,它們啊,修練到了化形的時候,就在月圓之夜去墳圈子裡找人的頭骨頂腦袋上,那人長什麼樣呢,它就化什麼形,狐狸精着呢,專挑長得好看又年輕的的美女啊,美男啊,有些頭一百多年就相中人家了,把頭骨藏起來,等着用的那天……要不怎麼說狐狸精無論男女生得都好呢。”

  “黃皮子生得就不好嗎?”

  奶奶笑了笑,“一般吧。”

  後來我才知道,哪裡是一般,如果純比顔的話狐狸精就算有美醜差距那也是因為各人品味不同和時代差異,黃皮子嘛……宋小寶那樣的在裡面都是帥哥。


03



  我爸媽終究沒有忘了我這個多餘的,我七歲的時候把我帶回了城裡,我媽燒了幾大鍋的水預備給我洗澡,脫了衣裳瞧着我雪白的脖子跟幹淨的衣褲直愣神兒,我才不管她的心情呢,“我昨天剛洗完澡!”穿上衣裳就跑走了。

  我姐姐也瞧着我“時尚”的一大包衣裳更大一包零食直眼紅,“媽老說我不乖就把我送鄉下去,你衣裳比我還多,吃的還好。”

  我奶奶是個對自己喜歡的人如夏天般溫暖,恨不能好到中暑的類型,不喜歡的人就是三九寒冬了,這些年體會到夏天般溫暖的隻有我跟傳說中的我四叔,我的衣裳全是她托人在縣城買的,什麼貴什麼好買啥,有一些省城甚至是帝都的人找她來看病,她也要求人家買衣裳給我,我的衣服那個時候至少比我姐姐高兩個檔次,我弟弟數量上跟我差不多,質量沒辦法比。

  “我奶奶給我的。”我才不管她是我“姐”呢,本來就是隻有過年的時候能見面的“陌生人”,直接把包給包起來了,奶奶說了,我的就是我的,誰也不許碰!回想起來,那個時候我的模仿模闆隻有我奶奶,家裡又隻有我一個,霸道、獨兩樣全占了,還有的就是對爸媽的期待又恐懼,對姐姐和弟弟的嫉妒。我當時那樣的性格和我爸媽的重男輕女加在一起,不悲劇才怪。

  我爸媽在城裡當時住的是平房,和農村的房子一樣分東西屋,隻不過中間是客廳,廚房在後面,還有一個簡易的衛生間,我爸媽帶着弟弟住東屋,我跟姐姐住西屋,爸媽理所當然的認為親生的骨肉,無論是父母和子女,還是兄弟姐妹,不用相處關系就會好,實際上——

  我媽挺愛幹淨的,但我奶奶是有潔癖,連帶着我也幹淨得不行,襯衫衣服白的居多,襪子也是白的,小手帕不離身,襪子手帕我自己洗,衣裳就不行了,那個時候有洗衣機家裡也不拿來洗衣服,都是洗床單什麼的,衣裳全憑手洗,我媽洗了兩回就急了,罵我一身臭毛病,我直接罵回去,“懶水的窩囊老娘們,衣服都洗不透落。”這話是跟我奶奶學的,我奶奶老拿來罵我大娘和三嬸還有隔壁的吳二嬸。

  我媽當場就翻臉了,直接拿掃把打我,我屁股挨了有七八掃帚,我哪裡吃過這樣的虧,當時哭得整條街都聽見了,據我鄰居回憶說我當時說得是,“臭婆娘敢打我,我告訴我奶奶去!告訴我奶奶去!”我記得我說得沒有那麼狠,就是一個勁兒的叫奶奶。

  如果不是鄰居王阿姨沖過來奪了我媽的掃把,我估計屁股得被打腫,她對我媽說,“老二才回來幾天啊!你就打!你原來跟我咋說的?說對不住老二,想讓她早點回來!”

  “她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你還想她跟你咋熟?生下來就沒在你跟前,親生母女感情也是培養出來的!”

  我媽瞪了我一眼沒說話,把掃把一扔,洗衣盆往我跟前一放,“你自己洗!”

  自己洗就自己洗!我在奶奶家家務沒少做,不就是洗衣服嗎?比手帕襪子大點……我也沒求饒,搬個小闆凳就自己洗衣裳。

  把我媽氣得啊……

  我跟姐姐相處得也不好,睡一張床上,你擠我我擠你的,再加上她負責我這個散養文肓的啟蒙教育,好讓我能跟上學前班,吵架打架就不用說了,我年紀小,但脾氣倔,打不過你也要糊你一臉泥,我們倆個經常打成一團,我弟弟?當時他跟我一起學習呢,我們倆個打架他隻有圍觀喊媽媽的份。

  我媽媽就是罵,罵不解氣就打,在她眼裡親生的姐妹,怎麼可能關系不好呢?我姐姐原來是乖的,我回來之後才變得不乖的,歸根結底是我的錯,打我姐一下,就得打我十下。

  我爸當時工作忙,看見我們打架就是大吼一聲,“别打了!再打罰站!”

  沒效果怎麼辦?一人照屁股踢一腳!牆根底下站着罰站去!還不是普通的站,得站軍姿,他領着他老兒子到外面吃好吃的去,據我觀察,他踢姐姐時明顯比踢我踢得輕!

  他們這種差别待遇,在當年我的心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記,一直到長大了我跟姐姐、弟弟的關系因為有共同的敵人正常化了,還是沒能撫平。

  我家的矛盾徹底激化,是我舅舅帶着他們家的龍種姚鑫來的時候。

  我舅舅會生啊,我媽他們家四個女孩一個男孩,說起來真就是我舅舅長得最好看,皮膚白不說,長得也濃眉大眼的,據我媽說上初中的時候就有女同學追到我姥姥家裡去。

  我舅媽家裡條件不錯,長得普通點,她跟我兩個姑姑一個單位的,都是服裝廠的,她爸爸當年是服裝廠的副廠長,她是設計師,坐辦公室的,比我兩個當工人的姑姑高出N個檔次,比在大集體輪機廠修理機器的我舅舅更是高N檔,當初她就是被我舅舅的皮相迷惑,拼死拼活跟家裡打架也要嫁我舅舅,我姥姥和媽媽姐妹提起這件事都說是我舅舅有魅力,又嫌我舅媽長得“醜”說要不是看在她家條件好,才不會娶她。

  這樣的婆家,隻有臉能看的丈夫,我舅媽會的悲劇是理所當然的,我舅舅從她懷孕就開始出軌,後來還發展到打老婆,他們倆個怎麼磕磕絆絆一起十年後來才因為我舅舅攀上了富婆離婚的……一直是我眼裡的未解之謎。

  當然了,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已經年過三十了,早被酒色掏空了,皮膚白歸白但斑和痘坑也很明顯,啤酒肚也挺出來了,隻有五官還能看,嘴皮子還能說,那次他來我家的時候還跟我原來的舅媽在一起,但已經外面有人了,時間太久記不清楚了,應該是這樣的。

  那次也是我跟我們姐弟三人共同的敵人姚鑫的第一次沖突,姚鑫簡直是杯具,他專挑父母的缺點長,臉黑朝天鼻大鼻孔三角眼,頭形更是詭異,不能用任何形狀還形容,這在喜歡給孩子尤其是男孩睡頭形的東北,簡直是一朵奇葩,再加上他神憎鬼厭的熊孩子性格,也隻有我媽能把他看成是玉樹臨風乖巧伶俐未來才俊大老闆。

  我舅舅那次來我家看見我态度還是“不錯”的,“二多餘回來了?沒在屯子裡找婆家?有對象沒?”

  我當時才七歲,他這麼說話……我翻了個白眼,扭頭就走了。

  “沒禮貌。”

  我媽這個時候出來當然是向着她弟弟的,“讓她奶奶慣壞了,一天到晚拉着一張臉,跟我欠了她似的,你咋這個時候來了?修理部不忙啊?吃飯了沒?”

  “吃完了,姐……聽說你們單位這個月獎金挺高的啊……”他涎着臉笑道。

  舅舅來我家一般沒有别的事,就是要錢!他當時已經在私人的修理部幹了,賺得不少,架不住他更能花,缺錢是日常,四個姐姐就是他的私人提款庫。對我媽什麼時候發工資,有沒有獎金,獎金有多少,她比我爸清楚多了。

  “别在這兒說,進屋吧。”我媽讓他進屋。鄭鑫卻不肯進去,他當時眼睛賊溜地盯上了我晾在窗台上的小白鞋和我弟弟停在院子裡的三輪小車,我發現了之後,擋在了這些東西前面。

  我媽當然沒看出來大外甥的罪惡目的,把他留在了外面跟我們玩。

  大人進屋了之後,他邁了兩大步沖了過去,推開我到我身後的窗台上拿我的白鞋,“這鞋真白!”他那手上不知道在哪裡蹭的黑油,手指頭剛一接觸到我的鞋就給拿黑了。

  “你别碰我的東西!”我推了他一把。

  “我又不要你的鞋!看看怎麼了?臭丫頭片子!我爸說要不是他跟我奶奶求情,你早讓你媽扔了。”

  “你連手都不洗!你才臭!”他說話還沒我三嬸一半的毒呢,我根本不在意,一把把鞋搶了回來,可是已經太晚了,我鞋子上沾了手指印子。“你看!你把鞋都能拿髒了!”

  “艹……”他嘴裡吐出一連串的髒話,夾雜着一些“普通話”翻譯過來就是你那鞋本來就是髒的,别污賴我,他家裡有NN雙好鞋,根本瞧不上我幾塊錢的鞋。

  “哼!”我不理他,進屋拿了盆子和小刷子刷鞋。

  他見我蹲在一旁刷鞋不理他,罵了幾句之後,悻悻地去騎我弟弟的三輪車,我弟弟的三輪車是那種鐵管子焊的小車,賣相沒辦法跟現在的童車比,但絕對結實,我弟弟從三歲騎到現在,一直很珍惜,我剛回來那陣想要騎都被我媽訓斥不讓我碰,怕我碰壞了,我看見姚鑫碰了,頗有些幸災樂禍。

  姚鑫當時已經八歲了,個子很高,吃得很胖,壓在車上壓得小車吱吱作響,大腳丫子使勁兒蹬車,滿院子亂騎,一會兒騎到花池子上,一會兒撞到台階上,小車沒多大一會兒就傷痕累累了。

  我姐姐帶着弟弟從外面回來了,看見他在禍害車,馬上就炸了,“姚鑫!你幹啥又禍害我弟弟的車!”我姐姐沖了過去,把他從車上推下來。

  他跌倒在地上,哭了起來,大嘴張得老大老大的,鬼哭狼嚎啊。

  他一哭,在屋裡的我媽和我舅舅都沖出來了,“咋地了!咋地了!”

  我翻了個白眼,繼續低頭刷我的鞋,他們吵架關我屁事?她閨女兒子打了她的寶貝外甥,看她偏心誰。

  果然,我舅舅抱起寶貝兒子,擡腳就往我姐身上踢,我姐早有準備,躲到了我媽後面,“他禍害我弟弟的車!”她話音還沒落,沒踢着她的我舅舅,一腳把三輪車踢到了牆根。

  “我的車!”我弟弟沖了過去抱着自己的車哭。

  “都是孩子,姚鑫騎車咋能叫禍害。”我媽說道,“姑姑看看摔壞了沒?”

  “胳膊都摔秃噜(破)皮了!都出血了!”我舅舅擡着他兒子的胳膊說道。

  “我看看,我看看,唉呀,啧啧啧……快進屋我給塗點反毒水(消毒水)。”

  “我要車!我要車!”姚鑫蹬着兩條大粗腿嚎道。

  “行!行!車給你!給你!”我媽說道。

  “不行!我的車!我的車!”我弟弟也嚎開了,兩個孩子在院子裡比賽似的嚎,把鄰居們全吸引來了,我媽哄了這個又哄那個,我姐姐尴尬地站在那裡,不知所措,我低頭繼續刷我的鞋。

  就在這個時候大門一響,我爸推着大二八自行車回來了,我姐姐見他回來了,總算找着了主心骨,跑到他跟前告狀,“姚鑫禍害弟弟的三輪車,我不讓……”

  我爸一看這情形,臉一下子沉了下來,“什麼破玩意兒?我早說了不讓你們玩,車小孩子大,摔了怎麼辦?”他又去踢可憐的三輪車,我弟弟眼淚汪汪的摟着車不讓碰。

  “這不怪他們倆,都怪二多!她看着姚鑫玩,也不說攔着點。”我媽指着我說道。

  诶?這裡有我什麼事啊?

  我媽這麼一說,大人們這間糾結尴尬的情緒,小孩們之間的矛盾,忽然有了一個宣洩的口子,幾個人全沖着我來了,圍着我有的數落我這個,有數落我那個的,我好不容易刷幹淨的白鞋被我媽奪了去扔到了土裡還踩了兩腳,大手爪子伸過來擰我的胳膊……

  我尖叫了一聲,哭了起來!我哭聲如此之大,他們全都窒了一下,然後我的哭也是罪了……                        

  作者有話要說:  父母子女之間的感情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有些人總理所當然的認為是親人就會有愛,并不。



04



  故事講到這一段的時候,多多哭了,我遞上濕巾,她瞧着濕巾包裝上嬰兒的模樣破涕為笑,“真丢人,我都這麼大了,想起這些事還是想哭,我現在長大了也算是理解了他們,他們愛我嗎?肯定有一絲愛的,但是一旦我跟姐姐、弟弟甚至是姚鑫發生沖突,他們肯定會偏向後者……每次他們為了别人讓我受委屈,事後他們也會後悔,會做很多好吃的來補償我,會對我特别好一陣子,直到下一次……他們覺得對我不錯,我比很多孩子都幸福了,到現在都覺得我不知感恩——愛不是這樣的,愛沒有排位。從那天開始,我一生都在逃離我的原生家庭,越逃越遠……”

  她深吸了一口氣,逗弄了一會兒我女兒,開始繼續講述她的故事。

  我想過家嗎?肯定偷偷的想過,我愛我的媽媽嗎?是孩子哪有不愛媽媽的,我想我的媽媽嗎?想過。無論是懵懂時還是懂事之後,我都曾經起過如果媽媽在身邊我會怎麼樣,會不會更開心更快活,會不會有人疼愛?

  可惜……

  奶奶,在那天被所有人圍攻、推搡、謾罵,我的世界除了像牆一樣可怕的成年人之外隻剩下灰暗的天空時,我隻想奶奶,我希望回到奶奶身邊,我瘋狂的尖叫着,叫到周圍所有的鄰居都來看,叫到他們害怕,悄悄退開,我看見他們看我的眼神——他們八成覺得我瘋了。

  可能是因為愧疚,除了我所有的人吃完晚飯之後,媽媽端着雞腿和飯到我的小屋裡,我看了她一眼,用被子把自己包得嚴嚴的。

  她歎了口氣,隔着被子想要摸我的頭,我在被子裡不停地踹,遠點!遠點!走開!走開!

  那天晚上姐姐沒敢回房間,她在爸媽的屋裡睡的,臨睡前送給我一包小麥粒素,真是可笑,我要回家!這不是我的家!我要找奶奶!

  在所有人都睡着之後,我自己穿好了衣服,把所有的衣服塞進了來時的小包,背着包離開了家。

  走之前我本來想把雞腿和麥粒素扔了,想了想電視裡的人離家出走都要帶幹糧,把麥粒素塞進了包裡,雞腿用房間裡姐姐留下的作業紙包了好幾層塞到了小包裡。

  我不知道奶奶家在哪裡,隻記得要走到離家裡隔了一條街的大道,順着當時我覺得很寬的六車道砂石公路走到城門……然後……

  那天晚上,一開始天是陰的,零星下着小雨,在城裡時路燈照着路,出了城路燈越來越少……隻有偶爾經過的大貨車,十一點多的夜裡,我背着包在路上一個人走着,想來在路邊的人眼裡我也是奇怪的,小小的個子,被着個大包,穿着又黑又髒又濕的小白鞋,低着頭走路,誰也不理。

  不知走了多久,周圍的路越來越黑,零星的燈光越來越遠,風把周圍高大的樹木變成一個又一個的怪獸,遠處傳來各種動物的聲音,草叢裡總有奇怪的聲音出現,大聲唱起了歌,“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有了聲音,我好像不那麼害怕了,于是我的聲音越來越大,不知走了多久,又累又困的我,坐到一塊大石頭上,不停地喘氣,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走對路,出了城農村的道路在白天的時候看起來都差不多,晚上的時候區别更不大,對的……一定是對的……可我卻開始不由自主地開始想起奶奶給我講的狼外婆吃小孩,拍花子抓小孩的故事……遠處一雙黃色的……在暗夜裡閃着妖異光芒的眼睛……盯着我……

  恐懼有時候也能助眠,不知不覺之中我睡着了,忽然一陣冷風吹來,我一個激靈醒了過來,看見一雙幽幽的黃色的眼睛,看見我睜眼,它好像也吓了一跳,吱溜鑽到了石頭後面。

  “喂,你!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我認得你!”它是這麼久以來,我看見的唯一熟悉的,那些黃仙兒啊,索命的事通通被我抛到了腦後,我驚喜地叫着它。

  黃鼠狼從石頭後面探出了頭,聞聞我的手,我從包裡拿出麥粒素給它吃,它搖了搖頭,繼續用頭碰我的手,我歎了口氣,“鼻子真靈。”我從包裡拿出包得嚴嚴的雞腿,“這個是我媽收買我的,我才不要,給你吃吧。”她以為打罵完了,給我炖雞吃雞腿就沒事了嗎?她以為一切就這麼好彌補嗎?打個巴掌給個甜棗……哼!當年的我雖然說不出這些理論,也一點都不領情。

  它叼走雞腿在石頭後面吃了起來過了不知多久又跑到了我面前。

  “你還要雞腿啊?沒了。要不……我帶你去奶奶家,奶奶家裡有雞腿。”

  黃鼠狼露出了嘲笑似的表情,碰了碰我的手,甩甩尾巴跑了一小段路,回頭看了看我。

  我知道,它是在給我引路,我背起小包,跟着它向前走,我不害怕它,卻怕它離開,不停地跟它說話,“喂,你叫什麼名字?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你也迷路了嗎?你家住哪兒?有沒有兄弟姐妹?”

  它扭着屁股向前走着,對我說的話不理不睬的。

  “喂,你說話啊?不說話你吱一聲啊。”

  它停了下來,過了許久轉過身,“吱。”叫了一聲,我笑了起來。

  “你怎麼這麼好玩啊!你是不是知道我迷路了來幫我的啊?你真好!以後我天天給你吃雞腿好嗎?”

  我們兩個,一個走在路上,一個一會兒在路上走,一會兒鑽進道跑的溝渠裡,在初夏的夜晚裡向前走着,有它在,我心是安定的,絲毫都不覺得害怕,“你會唱歌嗎?我唱歌給你聽好麼?我跟姐姐學的……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

  它“吱”了一聲,爪子按住了耳朵,嗖地一聲鑽進了溝裡,我吓了一跳,我唱歌有那麼難聽嗎?“喂!你去哪兒了?黃書郎!你去哪兒了?”我故意把黃鼠狼的音發成了黃書郎,“你快出來啊!你不出來我就叫你黃屎球了!”

  過了差不多五六分鐘,就在我以為它被我的歌聲吓跑了之後,它從草叢裡鑽了出來,嘴裡叼着一隻已經死了的大老鼠。“喝……老鼠!”要說有什麼東西是我害怕的,那一定是老鼠!

  它輕蔑地看了我一眼,叼着老鼠躲到溝裡吃了起來。

  “黃書郎,我給你吃雞腿,你别吃老鼠!有病毒!鼠疫!”那個時候電視上演的電視尺度超大,電影也是從沒考慮過觀影者的感受,什麼黑太陽731都是整個村子包場,我當然也看過,并且留下了深深的陰影。

  “吱吱吱吱。”

  我嚷得太兇了,它也許是感覺我煩了,說了一長串話,說來奇怪,我竟然能猜出它說了些什麼,大意就是老鼠是它的日常主食,讓我閉嘴别打擾它吃宵夜……

  “什麼是宵夜啊?”我沒意識到我掌握了多奇怪的技能,捶了捶酸疼的腿坐了下來,從包裡拿出麥粒素吃了起來。

  它從草叢後面鑽了出來,表情奇怪地看着我,我把麥粒素塞到了口袋裡,“你剛才說不要這個的!你剛吃過老鼠,别拿頭碰我的手!”

  “吱。”它翻了個白眼,我據然又能理解它的心情了,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把自己拉得老長……

  “你真像貓。”

  它怒了,“吱吱吱吱吱”狂叫了半天,大意是别把我跟喵星人那麼低級的動物并列之類的。

  “小氣鬼。”

  它扭了扭屁股,向前跑去,我拎起小跑跟着它跑了起來,跑了一會兒我實在累得不行了,蹲在原地大口的喘氣,它停下來扭過頭露出白牙,我……他媽了個巴子的這貨原來是報複我!

  報複成功之後的它總算恢複了正常的速度,讓我這個小孩子不至于太累,我們倆個走啊走,走累了就歇一會兒,它總會在我停下的時候扭頭看我,露出白牙嘲笑我的體力不濟。

  我們走啊走,直到天空泛起了魚肚白,遠處傳來了雞鳴聲,前面終于出現了我認識的路,我認得前面的破廟,過了破廟上了大路再走過幾個村子就是我奶奶家了。

  我一夜行路的疲憊都消失不見了,加緊了腳步!“我快到家了!走!去我家吃雞腿!”我雀躍地走上大路,路過的一輛拉磚四輪車停了下來,“你不是老鄭家的孩子嗎?這麼早出來幹啥?”拉磚的男人說道,他扭頭看向坐在後面的女人,“是鄭老太家的丫頭。”

  我認得他們倆個,他們是奶奶屯子裡的人,“六叔,六嬸!你們要回家嗎?捎我一段呗!”

  “上來吧。”坐在後面的女人把我抱上了車,我一扭頭,白鼻梁的黃鼠狼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不見了。

  我盯着它消失的地方看了許久,有些傷心卻并不難過,我知道我會再見到它的,它是我的朋友。

  “你這孩子,咋造成這樣了,你奶奶說你回城裡上學了啊。”六嬸問道。

  “我回來了。”

  “跟你媽處不好吧?唉……也不知道咋想的,就那麼狠心呢,把你扔屯子裡就不管了,也不說看看你……”六嬸說道,“吃飯了沒?”說罷從懷裡掏出一個酥餅,“吃吧。”

  “六嬸,你們幹啥去了?”

  “你這孩子,拉磚去了呗。”六嬸拍了拍磚道,“蓋房子!宅基地還是你奶奶給挑的呢。”

  六嬸抱着我一路颠簸着回到了屯子,六嬸讓六叔去卸磚,領着往我奶奶家裡去,我走在農村凹凸不平的土道上,聞着熟悉的雞屎牛糞豬糞味兒,竟然也覺得很甜,一點都不臭。

  奶奶家在屯子的最東頭,三間的茅草屋,院子裡的菜園子長勢喜人,葡萄架上挂滿了葡萄,十幾隻母雞在公雞的帶領下找食吃,跟别的農家區别不大,要說有區别就是——沒有狗,奶奶從不養狗,也不準左鄰右舍養狗,誰家養狗她就去誰家門口站着去,直到那家把狗送走為止。

  奶奶像是知道我要回來了,站在院門口迎我,她的身形有些佝偻,穿着舊式的斜襟衣裳,頭發還是梳得一絲不亂,耳朵眼被的金墜子墜得有一個米粒大小的空洞,手上的白玉镯子似乎已經跟她連成了一體。

  在村子裡别的人眼裡她是個陰暗恐怖的女人,有些小孩見了她會哭個不停,甚至有些大人會用她來吓唬小孩,可在我的眼裡她卻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奶奶!”我沖了過去,抱住了她。

  奶奶打了我一下,“你咋自個兒回來了?讓拍花子的拐走咋整?咋不打電話讓奶奶接你去?”

  “奶奶!”我抱着她哭了起來。

  “咋了?受氣了?回不回去上學了?”

  “不回去了!我不上學!”

  “鄭嬸啊,孩子不适應城裡,就讓她上鄉裡的小學呗,我妹子就在小學當老師,教得挺好的。”六嬸說道。

  “嗯,中。”

  “那鄭嬸沒事兒我先走了,我們家掌櫃的個人卸磚呢。”

  “你走吧!”奶奶揮了揮手讓她走。

  “奶奶,我不上學。”上學意味着離開奶奶。

  “不上學咋行!你六嬸說得對,就上鄉裡上去,你得自己走着去。”鄉裡的小學,離我們家走路要将近一個小時,“不行就學騎自行車,奶奶給你買,粉色(shai)地!”

  “我要斜梁的。”

  就在這個時候,遠處兩輛自行車飛快地朝這邊過來,是我爸媽,他們騎着自行車下屯了。

  奶奶看見他們哼了一聲,扯了扯我進了屋,轉身把鐵門緊緊地插死。

  “媽!媽!”我爸砸着大鐵門。

  “滾!滾!滾!打狗也看主人!你們不看她是你們的親骨肉,也得看我這個老的!都滾!都别來!都滾遠點!我個人能養起她!滾!”

  “媽!我們再也不這樣了,媽!她到沒到家啊?”

  “沒到家!讓野狗叼跑了!喂狼了!讓拍花子的拐了!”

  “别敲了。”我媽拉了拉我爸,“孩子都到了。”

  “你咋當媽的啊?孩子剛到家幾天啊……”

  “你就知道說我!你咋當爸的!”我媽說道,“走吧!孩子早晚得找親爹媽!老太太不能管她一輩子!”她故意大聲說道。

  我奶奶拽着我,哼哼冷笑,小聲說道,“不修德的東西,自己快要飯了還裝呢。”

  我擡頭看着奶奶,奶奶說的話往往是會應驗的。

  外面爸媽又說了一會兒話,主要思想是爸想要媽留點錢,媽有點舍不得,“家裡還有兩個要養呢!都給她咋辦?”

  “多少給點。”

  “老太太又不缺錢。”

  “給錢!是不是又給你兄弟了!”

  “沒給!沒給!”過了一會兒,從門縫裡塞進來二十塊錢。

  我不想拿,奶奶一直怼我,“拿着!拿着!他們該(欠)你的。”

  我接過了錢。

  媽媽想要摸摸我的手,我把手縮到了背後。

  過了很久,門外安靜了,奶奶敞開了大門,拉着我進了屋。

  “奶奶,您說誰會要飯啊?”

  “他們倆。”

  “啥?”


05



  一年之後

  我笨拙地騎着“二四”女式自行車往家裡走,剛一進院就看見我爸媽的車并排停在院子裡。

  村裡的長舌婦、長舌公,在最讨人厭的三嬸帶領下,沒事兒就會問我“想不想家啊?”“想不想爸媽啊?”“你爸你媽好還是你奶奶好?”每次我都會斬釘截鐵地說不想,不回家,奶奶最好。奶奶也總會因為我的答案露出滿意的笑。

  可他們的車子我始終記得是什麼樣子。

  推開對開門的鐵皮屋門,屋裡滿滿的都是熟悉的香火味,東屋跟外面是一扇玻璃窗,一進門就能清楚的看見裡面,奶奶盤腿坐在炕上,爸爸背對着我坐在奶奶對面,媽媽坐在爸爸旁邊,弟弟坐在爸爸懷裡左顧右盼,姐姐拘謹地站在地上,我低下頭摸了摸鍋沿,是熱的……掀開鍋一看,鍋裡煮着二米粥,蓋簾子上蒸着鹹鴨蛋和早晨上供的燒雞,我把鹹鴨蛋撿出來放到碗裡晾着,這才拎着書包進了東屋。

  “奶,我回來了。”

  “嗯,走累了吧?上炕。”一直垂着眼皮抽煙的奶奶見我回來了,總算露出了一絲笑模樣,把煙袋從嘴邊挪開,招呼我坐到她旁邊,“跟你爸媽咋不說話。”她摸着我的頭毫無責怪之意。

  “爸,媽。”我叫了一聲,坐到奶奶身邊不說話了。

  我爸媽臉色很不好看,不過肯定不是因為我,我爸搓着褲子喊,“媽……”

  “嗯。”奶奶抽了口煙。

  “我說的去販糧……您覺得這條道兒行嗎?”

  “行啊,你命裡占着呢。”

  “媽……那個……本錢……”

  “你們倆這幾年沒少掙吧。”

  “沒存下啥錢。”我媽小聲說道。

  “多多她姥姥家條件不是挺好的嗎?舅舅還是開修理部的,能掙不少錢呢。”奶奶的語氣我聽得出來,全是嘲諷。

  我覺得氣氛無比的尴尬,忽然很可憐爸媽,“奶奶我渴了。”

  “西屋有水果,你自己拿去……”奶奶又看了眼我爸媽和姐姐弟弟……“多拿點,人多。”

  “诶。”我點了點頭,看着局促不安的姐姐,“姐,跟我一起去呗。”

  “嗯。”姐姐跑了過來,拉着我的手,我這才發現她手心裡全是汗。

  我們倆個出了東屋,先到了“外屋地”(廚房)“咋地了?爸媽咋沒上班?”

  “糧庫跟媽的廠子都黃了,不上班了。”姐姐說道。

  “黃了?”國企啊,糧庫啊,村裡人都羨慕得要死啊,大爺和三叔都嫉妒……說黃了就黃了?奶奶說的讨飯吃是這個意思?

  “嗯。”

  “他們來幹啥來了?”

  “借錢。”

  這些年想跟奶奶借錢的人不少,但沒人真借到過……包括我的大爺、三叔、兩個姑姑……

  我推開了西屋的門,扭過頭卻看見姐姐站在原地不動了。

  西屋一整面牆都是九十年代中期難得一見的實木神龛,據說是過去縣裡大地主家的,土改的時候分給了幾戶人家,奶奶拿糧食換回來湊成了一整套。

  每個神龛上都供着黃銅的像,有道家的也有佛家的,香爐也是黃銅的,但是各式各樣有圓有方大小不一,奶奶家的香火終年不斷,屋裡滿滿的都是檀香氣,今個兒是初一,佛家的供的是供果、清水,道家的是三牲和酒,現在三牲之一的燒雞正在鍋裡熱着呢,隻剩下了魚和豬頭。

  這些都是早上供的,晚上我放學回家想吃的話就拿過來吃了,三牲更分别當天的晚飯和明天的早飯、午飯,如果是夏天的話供一個小時就全撤了放到冰箱裡。

  “這些都是啥啊。”姐姐問道。

  “奶奶供的。”我從小見這些東西習慣了,知道别人家沒有還覺得奇怪呢,“你不敢進我去拿。”

  我熟練的從櫃子裡拿了果盆,把水果倒進盆裡,端着離開了。

  姐姐接過盆,我帶着她去水缸旁接水洗水果,“你不害怕?”

  “有啥可怕的,奶奶要是有事出去了,我還點香上香呢。”我還是比較關心下崗的事,“下崗不挺好的嗎?小品都演了,我不下崗誰下崗。”

  姐姐哧地一聲笑了,“你咋啥都信啊。”

  爸媽都淪落到要找奶奶借錢了……确實……

  我們洗好了水果端到東屋,爸爸已經把炕桌放上了,我跟姐姐把果盤端到了炕上,爸爸想要摸摸我的頭,我本能的向後一閃,躲開了。

  “媽,你帶着多多就是幫我們了,可是……”

  “一分利。”奶奶說道。

  “啥?”我媽驚呼了一聲。

  “别咋乎,我借别人都是三分利。”

  “媽!”爸爸的聲音也不對了。

  “咋地啊?你們倆個這些年月月領工資,孩子能花幾個錢,你們自己也沒買啥啊,錢哪去了?全填娘家了吧?這個時候來借錢,一分利那是看多多的面子上,要擱我過去的脾氣……”

  “媽,從小你就偏心眼子……老四咋地了?他不也辭職下海了嗎?他那本錢……”

  “别聽你大哥胡嘞嘞,我一分錢都沒給老四,一分利一年還清,不借就滾犢子!”

  于是爸媽就站起來,一個領着姐姐,一個領着弟弟滾犢子了。

  我奶奶還在後面補刀呢,“跟老大和老三說,借錢!行!給錢沒門!一分利!都一樣!有點錢全填娘家了,要花錢的時候想起老鄭家人了,當誰不識數啊!臭不要臉的敗家老娘們!”

  過了七八天,一大早我還在被窩裡賴着呢,蒙蒙胧胧的看見我爸一個人又來了。

  “媽!”

  “兩萬塊錢給你預備好了,借據是多多求她老師寫的,你按手印吧。”奶奶總是能料敵于先,借據早預備好了。

  我爸沒說話,按了手印,拿了錢……

  “你是我養活大的,知道我的規矩,借了我的錢沒有敢壞規矩懶賬的,好借好還好裡好面。”

  “诶。”

  “别讓你媳婦管錢了,八萬藏也不夠她填娘家的。”

  “她弟弟離婚娶了個有錢的女人,不會填了。”

  我爸揣着錢走了,我奶奶歎了口氣,“不待聽我話的,不待聽我話的,多少錢都不夠填,多少錢都不夠填,咋娶了這麼個敗家老娘們!咋娶了這個麼敗家老娘們!”

  借錢的事,開了個口子後面的就全來了,我爸拿錢走了不到三天,我大伯父也來了,坐在炕沿抽了許久的煙,“村裡的磚廠……”

  “你沒那個命。”奶奶在炕沿上磕了磕煙袋,“你發種田的财。”

  “種地不掙錢。”

  “村裡不是有幾戶人家壯勞力都出去打工了嗎?還有機動地要往出包……”

  “我是村長……别人包地沒事,我包地……”

  “咋地啊?咋也不是不給地租錢,誰愛嚼舌頭誰嚼,崗上的那片沙土荒地也要往出包吧?你包呗,聽說能包三十年哩。”

  “那地沒人要……荒……是塊旱田……”

  “整好種甜香瓜,種西瓜。”

  “沒錢啊。”

  “一分利。”

  “中。”

  又過了幾天……三叔和三嬸也來了,三嬸還難得的給我抱來了一隻兔子,“我娘家養的兔子,挺好看的,抱給多多玩。”

  “嗯,留下吧。”奶奶點了點頭,用手搓着烤煙,奶奶抽的烤煙都是純亞布利煙,裡面還摻了香料,跟别人的煙不一樣,煙味兒都不一樣。

  “那個……村裡的磚廠……”

  “願意包你就包去呗。”奶奶說道。

  三叔被奶奶的話噎住了的表情逗笑了我,奶奶橫了我一眼,“寫字兒去。”奶奶不識字,把寫作業一直稱為寫字兒。

  “哦。”我低頭在炕桌上一筆一畫的寫作業。

  “媽,老三幹磚廠能掙着錢?”三嬸說道。

  “反正賠不上。”奶奶瞅了她一眼。

  “可是這本錢……”

  “你沒少攢錢吧。”

  “我們的家底兒您又不是不知道……哪夠包磚廠的啊。”

  “你們來晚了,我沒錢了。”奶奶不喜歡三嬸,正确的說是非常不喜歡。

  三嬸怼了我三叔兩下子,你看,這就是她不讨人喜歡的地方,我大娘在家也厲害,聽說有次拿條帚嘎達打我大爺,把條帚都打斷了,可她出門給我大爺這個村長面子,在我奶奶面前更是低眉順眼的,我三嬸呢……唯恐旁人不知道她能“降”住我三叔,人前人後不給我三叔面子,當着我奶奶還拿胳膊肘怼人……

  “媽,都是一樣的兒子……您多少……借點呗,也是個意思。”

  “你們真要包磚廠?鎮上新兌的飯店不幹了?”我奶奶說道。

  “媽……這您都知道。”三嬸讪讪地說道。

  “飯店不幹就不幹了,現在欠帳的人太多了……你們兌的那店……白條子還有十年前的呢……人家都扛不住賠,你們能扛住?”

  “您老真是……”

  “你别覺得你能,你啊,不是發财的命,消停地在家呆着别折騰比啥都強,老三這些年用早年間在部隊學的開車的手藝,給人賣手腕子(打工)一個月也不少掙,你不折騰家底就不能薄。”

  “媽,不借錢就不借錢呗,咋那麼多話……我知道您最不待見老三……”

  “别,我誰都不待見。”奶奶根本不接她的話茬子,“老三最傻,當年我替他相中了一個城裡姑娘,家庭也好,人模樣也好,性格也溫順,老三跟她結了婚就是城裡人了,退伍了能分到城裡車隊給人開車,人家都答應得一妥百妥的了,結果半路殺出你這麼個程咬金,害得我兒子一輩子隻能在地裡刨食……”奶奶又開始針對三嬸的死穴發功了,我三叔跟三嬸這一段姻緣隻能用“愛情的力量”來形容了,奶奶說的是大實話,當年城裡戶口和農村戶口是天地之差,可我三叔這個平時最聽話最沒聲音的男人卻生平第一次拿出了勇氣忤逆我奶奶……主因浪漫的想是因為愛情,不浪漫的想就是我奶奶念叨了一輩子的鑽被窩……

  三嬸一聽見我奶奶說想當年的那點事兒臉青一陣白一陣的,當我奶奶說到她鑽我三叔被窩的時候,氣得狠狠擰了一把我三叔,“你是死人啊!咋不吱聲啊!是我鑽你被窩了嗎?是我鑽你被窩了嗎?”

  “别,别……孩子擱這兒呢……”三叔小聲說道,三叔長得挺高挺壯的,卻由着三嬸家暴,感情啊……

  這一對被轟出去之後,奶奶家裡平靜了一陣子,在那年的冬月裡奶奶過生日那天,兩個姑姑用親手給我做的新衣裳,把我哄到了因為沒有爐子寒冷結凍的西屋。

  “多多啊……”大姑期期矣矣地說道……

  “大姑,你是不是要借錢?”我摸着新衣裳的袖子說道,大姑跟老姑(二姑)手藝真的很好啊,做的衣裳比外面買得還好看。

  “這個……”大姑有些為難地扭了扭手指……

  “大姐,你怕媽,也怕多多啊?”老姑推了推大姑,“我們是想借錢,廠子……”

  “我聽說你們廠子工資挺高的……”賣給南方老闆之後的服裝廠,大約是縣城裡工資最高的企業了。

  “多多,你不懂,南方老闆不把工人當人使喚,你大姑本來就有腰肩盤突出,原來還能幹點輕省活……現在……我身體也不好……我自個攢了點錢……可……去年你大姑的婆婆得了癌症,家底全掏光了不說,我攢的錢也全借你大姑了……你大姑夫的廠子也快黃了,一個月上不了半個月的班……”

  “大姑,那為啥奶奶問你的時候,你不說啊?”

  “多多……你不懂。你大姑夫好臉面……不讓我說……再說你奶奶都沒借你三叔……”

  “唉呀,都這個時候了,是臉重要還是人重要啊?現在廠裡是計件工資,達不到件數還得倒扣錢,你那腰……”

  “大姑……你跟奶奶說呗。”

  “多多,要不你幫我跟你奶奶說……你奶奶最稀罕你……”

  “好吧。”

  奶奶最後借了大姑和二姑一人一萬塊錢,沒要利息……這事兒隻有我知道,那一年是我們這座東北小縣城,乃至整個東北最風雨飄搖的一年,很多人堅定了一生的信念在那一年催毀,原來國企的金飯碗不是金的,随時可以被打破,原來工人階級老大哥是随時可以被打落塵埃的,原來安逸的能看見前路的一生,變得茫然了起來。

  我爸媽一開始是“從頭再來”的人群裡成功的一對,他們憑借着過去的老關系把東北大米販賣到南方去,家底漸漸豐厚了起來,奶奶過生日和過年的時候媽媽的笑聲很大,特意動作誇張地顯擺着自己的金戒指和金耳環……

  可是後來……                        

  作者有話要說:  奶奶前一章說的讨飯講的是下崗潮,她預見到了女主的爸媽會下崗。



06



  我爸媽的生活裡永遠跟随着巨大的陰影,這個陰影姓姚名叫建成……是姚家唯一的後代根苗……

  姚建成搭上的富婆比他大五六歲,長得五官還可以,化了妝頗能見人,穿得也極豔麗,看起來顯小,她的第一桶金是在南方撈的,說是嫁了個富老頭,實際上是做三陪賺了錢,年紀大了這才帶着攢的錢回家鄉在縣城裡開了間歌舞廳,那個時候國企大面積的停産、并軌、改制,很多年輕人失業,女人為了謀生養家糊口跑去做三陪的很多,男人沒了生活目标醉生夢死,她的歌舞廳開得很紅火,我舅舅也像是鑽進了米袋子裡的老鼠過了很長一段逍遙日子。

  可是本來就是姘居在一起的狗男女,甜蜜時一起吃喝玩樂,翻臉了打打吵吵,姚建成一開始為了錢對她挺好的,後來漸漸曝露了大男子主義的本性,她也懶得再裝什麼溫柔善解人意,兩個人三天一大吵,兩天一小吵,不是姚建成捉她的奸,就是她捉姚建成的奸。

  我媽覺得這麼下去不是辦法,想讓姚建成脫離開那個環境,姚建成也覺得“吃軟飯”實在丢他這個天生就要做大事的人的臉,兩個人一拍即合,姚建成開始跟我爸媽一起做糧食生意。

  這事兒呢,本來遠在農村的我不應該知道……可是……

  有一天晚上,我寫完了作業正在被窩裡面看電視,奶奶在西屋打坐,電視裡演的應該是婉君……

  就在小婉君嫁人的緊急關口,外面的大鐵門被人敲得振天響。

  我聽見奶奶咳嗽了幾聲起身去開門,自己也從被窩裡爬了出來穿衣裳,晚上有人敲門在農村并不尋常,在我家裡卻是日常,經常有人家裡人忽然去世了,找我奶奶這個明白人去安排喪事。

  那天敲門的人卻是我大伯父。

  “你咋來了?”我奶奶一邊推開東屋的門一邊說。

  “老二讓人打壞了。”

  “啥?”

  “他往糧食裡面碜砂子……讓人給打壞了。”

  “不能啊,老二不是那樣的人啊,打成啥樣了?”

  “老二媳婦在電話裡沒說清楚,聽她哭得嗚嗚的……好像打得不輕。”

  “走,你開車拉我去醫院。”

  “我讓她大娘來陪多多。”

  “嗯……”奶奶點了點頭。

  “奶奶!我也要去!”我大聲地喊道。

  “别去!小孩子大晚上的别去醫院!老實兒在家呆着!”

  奶奶就算再寵我,有一些原則也是不能被打破的,醫院我不準去,喪家也不準我去,有時候她淩晨的時候走,就算把我鎖家裡也不會讓我跟着去的。

  我生氣地背轉過身,過了一會兒,大娘跟大堂姐來了,大娘還帶來了家裡炒的笨瓜子。

  奶奶上下看了她一眼,總算沒說啥難聽的話,跟着我大伯父走了。

  大娘把瓜子裝在小笸籮裡,讓我跟大堂姐一起吃。

  “大娘,我爸不會有事吧?”

  “不能有啥大事兒。”我大娘說道,“咱家有人保着呢。”大娘瞅了一眼西屋。

  “哦。”我應了一聲,心卻始終懸着。

  大堂姐是個很沉默的姑娘,大娘是個爺們一樣的女人,在地裡幹活不輸男人,家務活卻差些,大堂姐從我記事起就跟個小保姆一樣收拾家裡照顧弟弟,學習成績卻不錯,在鄉裡的中學每次都能考年級第一、第二的樣子。

  這次她來奶奶家也帶着書本,電視裡熱熱鬧鬧的演着瓊瑤劇,她低頭很認真的學習,連眼皮都不擡一下。

  我一邊看着電視一邊跟大娘有一搭無一搭的唠着嗑,電視還沒演完,我就睡着了……

  醒來的時候大娘和大堂姐已經走了,奶奶坐在炕沿邊抽煙。

  “奶奶,我爸咋樣了。”

  “沒咋地,腦震蕩,别的都是輕傷。”

  “哦。”我點了點頭,“他為啥讓人打了啊?”

  “還不是你那個舅舅惹的禍,他從你爸手裡拿貨,用你爸的名義往你爸的下線賣貨,從中間賺擯縫賺錢……為了多賣點錢,往裡面摻砂子,摻陳黴糧,喪良心啊!那糧食是給人吃的,老百姓起早貪黑賺錢買糧食填肚子,他卻在吃的上面賺黑心錢……人家下家也是要往出賣的,老百姓買完了糧食一看不對勁兒回來找了,又打又鬧的退貨不說,牌子也砸了,人家急了,不認别人,就認準了是你爸爸坑人,這才把你爸給打了……不光是他,還有好幾家也來找你爸退貨……”

  “那我爸……”

  “還能咋整,全退!全賠呗!你那個黑心肝的舅舅,拿你爸的貨沒給錢,拿了人家下家的貨款也沒結給你爸,你爸兩頭賠啊……”

  “我媽呢?”

  “她找你舅舅去了……”奶奶說完冷笑了一聲,“找有啥用啊……賺的那點錢全賠裡了,還拉了一屁股饑荒,要不是上面供貨的跟你爸有十幾年的交情,能容着你爸慢慢還,把你們一家子全賣了都不夠賠,敗家老娘們!早就指了陽關道她不走,偏走小道,自己兄弟是啥人品她能不知道?敗家老娘們啊!咋娶了這麼個敗家老娘們……”

  奶奶愁的時候就會抽煙,旁人都說她是鐵石心腸,對兒女一點感情都沒有,可我知道,她心裡是心疼兒女的,可惜兒女都不理解她。

  爸爸出院了,家裡的存貨全都低價抵給了别人,至于舅舅貪走的錢到底有多少,我媽始終不肯說,我爸也保持沉默,我大伯說不會低于十萬,那個時候的十萬啊……縣城裡好位置的三間房才三萬塊錢啊,工薪階層賺一輩子不吃不喝也攢不到十萬……錢到了他手裡,好比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還是姥姥見事情惹大了,掏了五千塊錢的私房算是替他填了點窟窿。

  我爸媽最後把房子賣了,買了市場旁邊的一處小鋪面,進了點米面糧油開了間糧油店,一家四口租房子住,偶爾也販運些糧食,憑的都是舊面子老關系,一點一點的重建信譽,小打小鬧是有的,大生意誰也不敢跟他做了。

  年年過年的時候債主盈門,我爸媽手裡根本沒有餘錢,最慘的時候大年三十一家子守着一盤子白菜餡餃子大人孩子誰也不動筷子。這些都是姐姐說的,我爸媽也打過把姐姐弟弟送鄉下來過寒暑假的主意,被奶奶一口回絕了……還不清欠款,年奶奶都不讓他們夫妻在奶奶家過。

  他們欠我奶奶的錢,我小學畢業時才連本帶利的還清。

  我舅舅消失了一年多不見,說是去找離婚之後随着父親去南方打工的我前舅媽和好了……所有人都知道一切都是他的借口,他回來的時候十萬塊錢一分錢都沒有了,他身邊又多了個女人,不過不是我前舅媽,我前舅媽成了他嘴裡的潘金蓮……

  說來他的臉皮真夠厚的,回家之後沒事兒人似的出現在我爸媽面前,一口一個是去替姐姐、姐夫找銷路了,誰知被騙了雲雲……不管别人信不信我媽是信了,家裡欠着别人外債,還要供她弟弟米面油,至于錢……我爸吃一塹長一智,自己管着,除了偶爾的流水對不上帳之外,大錢我媽是看不見的。

  我爸媽的“從頭再來”創業故事就這樣結尾了。

  我大伯父的甜香瓜和西瓜種出了名,也惹來了點小禍事,有人去鄉裡舉報他以權謀私,我大伯父幹脆辭了村支書不幹,專門種地發自己的财,後來他又養了豬,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

  三嬸的飯店開了沒兩年就讓白條子給壓垮了,她那些農村婦女撒潑的本事卻要不回來多少錢,三叔隻能再去替人家開車拉貨,幸虧他手藝好人又老實開車也愛惜車,老闆樂意用他,給他的工資高,三叔家的日子也過得很好。

  我的兩個姑姑開的服裝店在小縣城裡因為手藝好款式新頗有些名氣,也算是開創了一個本地品牌。

  至于我四叔,據說他下海了,據說他離婚了,據說他過得不錯……一切隻是據說,奶奶不準他回來,也不準我們當着她的面談論他。

  五叔夫妻是逆襲最厲害的一個,不值錢的老師忽然變得值錢了,工資一個勁兒的漲,補習和學特長之風日盛教數學的五叔跟會彈鋼琴的五嬸成了香饽饽,一年到頭光補習費就不少賺。

  在他們的對比之下,我爸媽更顯得寒怆了,也是在那幾年,我爸高大的身軀佝偻了……我姐姐鄭姚的性格變得内向了,鄭偉的性格倒開朗了起來。

  對了,還有一個當時我覺得不重要的插曲……我小學三年級開學前兩天……

  我正在院子裡撒歡的玩,把剛剛長全羽毛的小雞當成千軍萬馬指東打西。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的暄鬧聲,大堂姐哭着推開了奶奶家白天從來不上鎖的大鐵門,“奶奶!”

  正在屋裡煮飯的奶奶拎着勺子出現在了門口,“誰啊?”

  “大姐!”我喊道,奶奶的眼神越發的不好了,除了煮飯之外的家務大部分是我做,當時的我覺得一切是理所當然的,農村跟我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多半也開始做家務了。

  “哦。”奶奶應了一聲,“咋回事兒啊?”

  這個時候大堂姐已經跑到了奶奶跟前,“奶奶!奶奶!我要上學!奶奶!”

  “咋地了?誰不讓你上學了?”

  就在這個時候大娘追了過來,“你這個死丫頭!咋跑這兒來了?”

  “咋回事兒啊?老大媳婦,咋不讓春兒上學啊?”大姐叫鄭春。

  “她沒考上高中。”

  “我考上了!”大姐大聲說道,這是我這輩子頭一回聽她這麼大聲說話。

  “算啥考上啊!沒考上公費生兒,考上自費了……就是騙錢的,贊助費三千呢……誰有錢供她啊……我跟她爸商量好了,讓她去她姑那裡學手藝,以後也好聘個好人家……”

  “呸!”奶奶精準地将一口啖吐到大娘臉上,“學啥手藝啊?你沒看她姑三十多歲就一身病嗎?有你這麼當媽的嗎?當初她姑不是讀書的苗子我才不讓她們念的,春兒能念書咋不讓她念?你就缺這三千塊錢的棺材本兒?”

  大娘和大堂姐還有在一旁的多都沒想到奶奶反應竟然這麼激烈,一時間都有些蒙圈,那個時候全縣隻有兩所高中,每所高中也就是收一百名不到三個班的公費生,餘下各有六個自費班的名額,這個數量就不“限”了。大堂姐是在鄉裡讀的中學,教學質量本來就不咋地,一年能考上十個公費生都是燒高香了,大堂姐其實是發揮失常考砸了,這倒稱了大伯和大娘的心意,他們是希望大堂姐早出來賺錢的,再說了,讀書的姑娘收不着什麼彩禮,十七八嫁人的姑娘倒能收好大一注彩禮……

  所以這根本不是三千塊錢的事兒……大伯在過年的時候已經把欠奶奶的錢連本帶利還回來了,據說還有剩餘,三千塊他們家是拿得出的。

  這一點奶奶也心知肚明,我以為奶奶會罵大娘一頓,把大伯找來逼着他拿錢讓大堂姐念書,沒想到的是奶奶拍了拍大堂姐的背,“孩子,明個兒早晨讓奶奶這裡來取錢,你爸媽不供你念書,奶奶供!别說你上高中,就是日是後你上北京、上海上大學奶奶都供你。”

  大堂姐臉興奮的紅了起來,跑來奶奶家本來是她絕望之下死馬當活馬醫的結果,她雖然是鄭家第一個孫輩,卻沒得到多少奶奶的關愛,她一直以為是奶奶重男輕女的原因,可奶奶對弟弟也不好……沒想到奶奶竟然……發了這樣的慈悲……

  “你也用不着偷着笑,你兒子你自己供!我就供咱們老鄭家的閨女!上學!都上學!上到哪兒算哪兒!去什麼美國讀書都上!”

  很久以後,我才明白奶奶為什麼這麼說,那天她握着我的手時,為什麼眼神裡流露出一絲愧疚……                        

  作者有話要說:  有這麼個災舅子,女主的父母其實是什麼事都幹不成的。



07



    我小學畢業時,鄉裡本來就很差的中學,因為有限的幾個老師都被調到了城裡,變得更差,學生們很多不學好,早戀、攀比、混社會成風,奶奶再三權衡,決定把我送回縣城讀中學。

  那個時候我爸媽的條件好了一些,(債)饑荒還完了之後,我爸從發财了的朋友手裡買了一間空置了三年的一間半平房,位置很偏,道很不好,唯一的優點是有一個很大的倉庫,能裝很多東西,也許是怕我再受委屈,爸爸去接我那天,奶奶也挎着她從不離身的鈎針織的小挎包一起送我回去了,那次天剛下過雨,外面的大路還算好,走到裡面的小胡同,道路泥濘的像是沼澤。

  我爸走在最前面,到了實在走不了人的地方,幹脆彎下腰背起我奶奶走,我則是一腳深一腳淺地跟在爸爸和奶奶身後。

  那間房子後來經常出現在我的夢裡,胡同的盡頭快要倒了木門,推開之後是窄窄的走道,走道的另一側是倉房的側門,門沒關,能看見裡面裝了很多雜物,過道的盡頭是隻有不到一米寬的院子,院子上的晾衣繩上晾着幾件衣裳,房子的門是鐵皮的“防盜門”,推開之後看見的第一樣東西是改造後的“現代化”竈台,有電炒鍋和煤氣竈,另一側有一個舊衣櫃改成的廚櫃,往裡面看去有一間房間,房門關着,但大大的玻璃讓裡面毫無隐私,我清楚的看見裡面的二手高低床和破舊的大書桌……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小屋就是我跟姐姐的房間了。

  爸爸放下奶奶,推開了房門,裡面是最大的房間,也是這個家的客廳兼卧室。

  原主人确實是發了财走的,卧室和客廳之間打了格斷,客廳裡還有當時很少見的背投大電視,這肯定不是我爸媽買的,應該是原主人淘汰下來的東西,媽媽和姐姐、弟弟坐在已經有些掉皮的真皮沙發上看電視,看見我們來了,都站起了身。

  “來了。”媽媽主動說道,伸手去扶奶奶。

  奶奶看了她一眼,自顧自地坐下了,“我把多多給你們送回來了,看看少沒少啥。”

  媽媽上下打量着我,小學畢業時我已經有一六零高了,那天我應該穿的是白襯衫和水洗布仔褲,腳上的高仿阿迪運動鞋被泥土糊滿,我脫下鞋接過姐姐遞過來的拖鞋穿上。

  姐姐比我略高些,穿着洗得泛白的淺黃T恤,牛仔褲和補過洞的襪子。我們倆個那天都是梳着馬尾,雖然五官一個像爸爸,一個像媽媽,還是能看出奇特的相似之處。

  弟弟站在一旁呵呵地笑着,他現在已經比我高了,穿着白恤和及膝的五分褲,傻呵呵的……活像隻成了精的竹杆。

  爸爸拍了拍弟弟的背,“你們都大了,可不能再像小時候一樣打鬧了。”

  “嗯。”我低下頭看着地面上鋪的帶洞地闆革,想着小時候短暫逗留過的那個家裡鋪着的格子瓷磚地和爸媽卧室裡的地闆,這些年别人家都在向上升,而我的家卻在向下落,就算對這個家從來沒有什麼歸屬感,我也覺得很傷感,對舅舅的怨恨忽地升了起來。

  那天奶奶破天荒的留下吃了晚飯,我媽的情緒也不錯,“媽,我們的小鋪子要拆遷了……要蓋大農貿市場……”

  “嗯。”奶奶點了點頭。

  “聽說能給不少錢呢……”

  “要錢幹啥?”奶奶撩了撩眼皮,“我咋聽老二說要給鋪面呢?說是早拆遷的一還二呢,你家的鋪子有二十平米吧?換四十平米的商服……或者八節櫃台。”

  “能給十二萬呢,拿來當本錢……”

  “賺了錢再送給你弟弟去南方找客戶啊?”奶奶冷笑着說道,“老二,你要還是家裡的老爺們兒,就要房不要錢!錢是長腿的,鋪子不能長腿跑喽兒,誰缺了錢也不能掰咱們家房角子去賣。”

  “我也是這麼想的……我跟幾個鄰居都商量了,要鋪面……政府說了我們要買的話還給優惠……”

  “你有多少錢啊?”

  “幾千塊錢……”

  “買,能買多少買多少,回頭我跟你哥他們說,讓他們也買。”

  “媽,人都說鋪子不值錢……櫃台也沒人……都不上屋裡買東西……”

  “眼皮子淺的東西,不花你的錢!”奶奶拿眼白看媽媽。

  媽媽氣呼呼地扒拉着飯,那個時候的媳婦就算有嬌橫的,也有野蠻的,但是對婆婆都存着一絲敬畏,不敢明目張膽的出來反對,就算被怼得臉發青也不敢說什麼。

  可就是這樣,我奶奶跟我媽媽最激烈的一次沖突還是很快來了。

  我上中學了,姐姐弟弟也大了,尤其是姐姐雖然也愛掐尖,但對我多少有些照顧,弟弟從來都是個沒聲音的,除了學習就是在外面呼朋喚友的到處玩兒,我呢,也不像小時候那樣嘴上沒把門的愛跟人鬥嘴吵架了,多少學會了該如何跟人相處,那陣子物質生活很苦,我們姐弟三個卻過得很和諧。

  奶奶怕我吃苦,讓大伯父送來了一些蔬菜和一百個雞蛋,事情就出在這一百個雞蛋上。

  雞蛋剛送來的那天,我媽很大方的給我們姐弟一人煮了一個雞蛋,後來……就變成了蒸雞蛋羹,一人一勺,再後來……隻有弟弟有煮笨雞蛋吃了,我跟姐姐是一人一個普通雞蛋,第一次我忍了,第二次……

  我早晨的時候坐到桌上,看着手裡的雞蛋……“媽,你是不是又煮錯雞蛋了。”

  “是啊,這不是笨雞蛋。”姐姐也說道,弟弟看着自己面前的笨雞蛋也直愣神兒。

  “沒有啊。”我媽讪讪地笑道。

  “這不是奶奶拿來的笨雞蛋,我不吃。”

  “你這孩子,人家電視上都說了,笨雞蛋跟這個雞蛋沒區别……”

  “我要吃笨雞蛋。”奶奶本來就是給我拿的雞蛋,大家一起吃就算了,憑什麼偷梁換柱貨不對版?

  “你咋這麼犟呢,沒有笨雞蛋了,全給姚鑫拿去了。”

  “啥?”

  “你弟弟那個是最後一個了,姚鑫要中考了……要補一補……你舅舅整天也沒個正事兒……”她又說了許多諸如姚鑫很可憐之類的話。

  姐姐翻了個白眼,把雞蛋放到桌上,飯也沒吃就拎着書包走了,弟弟也哼了一聲,“他有啥可憐的?除了喝酒就是吃肉,光對象都處了三個了,上學……哼!”他拎着書包也走了。

  我把三個雞蛋全都塞到了自己的書包裡,也走了,好漢不吃眼前虧,我媽的表情不對勁兒,我說話很有可能挨揍……我不幹這事兒,我揍人去。

  當時姐姐已經讀高中了,弟弟跟我一個學年不一個班,每天都是他在前面瘋跑,我在後面騎我的二四自行車,沉默的較量到底誰先到學校。

  這次……我停下自行車,看着坐在路邊生悶氣踢樹的鄭偉,“鄭偉,你敢不敢打姚鑫?”

  “啥?”鄭偉扭過頭驚訝的瞧着我。

  “就說你敢不敢揍他吧!”

  “這個……”鄭偉現在挺高的了,有一七二的樣子了,姚鑫小的時候長得又高又胖,長大了也許是因為常年喝飲料又早早的喝酒抽煙的原因沒怎麼長高,胡子倒是一把了,比鄭偉還矮,但比鄭偉壯,鄭偉還在抽條,是瘦竹杆型。

  “别跟我裝了,你同學說你挺能打的,敢不敢動手吧。”

  “你敢我就敢。”鄭偉說道,他踢了一腳樹,“你不擱家你不知道……這個姚鑫……太氣人了!”

  “氣人咱們就幹他!”我從書包裡拿出笨雞蛋塞到鄭偉手裡。

  打架頭一條出手要狠,力氣啊,技巧啊,都是末節,尤其是兩個打一個的時候。

  那天上午第二節課下課,我跟鄭偉去找姚鑫,按照原計劃鄭偉找姚鑫,讓他“還書。”

  姚鑫根本沒防備我們倆個是去揍他的,在教室裡看見鄭偉招手就出去了。

  “鄭偉,幹啥啊?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姚鑫,你從我這兒借的英語書用完了沒?”那個時候初三大複習,要用初一的英語書。

  “沒用完呢……”姚鑫說道,就在這個時候,我拎着從地上撿的磚頭迂回到了他身後,比量了一下他的腦袋,怕出人命……照着他的後背一闆磚就砸了下去。

  姚鑫冷不防被我一闆磚給砸倒了,鄭偉打架經驗不比我少,把姚鑫的衣服一掀蒙住他的頭臉,我們倆個照着他身上一陣的踹,“我家的雞蛋好不好吃!啊!好不好吃!我讓你吃!”

  當時我們是在初三的地盤,姚鑫的同學一開始都傻了,沒想到兩個初一的生瓜蛋子裡面還有一個小丫頭片子敢去初三打人,幾個跟他好的同學反應過來往這邊圍了過來,鄭偉也很是有幾個哥們兒的,我們打他的時候他們早站好了位置圍成了人牆,在旁邊等着了,初一和初三的第一場混戰,也是後來名留青史的初一打初三的戰争就這樣打響了。不過持續的時間并不長,當時的學生還是有學習心的,初三的十幾個“好學生”拉開了我們找來了老師,說實話……早早結束對我們有利,初一生終究還小,突襲還行,打持久戰我們輸。

  我爸媽被找到學校的時候,臉都不是色了,知道被打的是姚鑫時,眼神兒更是不對了。

  “是你!是你對不對!你……你!你!”我媽上來就要打我。

  我反應極快地往老師身後一躲,“我讓老師打電話給我奶奶了!你就偏心眼子吧!自己的親生兒女不管管别人家孩子!我們飯都吃不飽,奶奶心疼我們給我們拿雞蛋吃,你全給姚鑫拿去了,有你這樣喪良心的媽嗎?我們三個是不是都是你撿來的!我告訴你,你再把我的東西給姚鑫,我下回還打他!往死裡打!”

  “對!我也是!見他一回打他一回!”鄭偉也大聲喊道。

  “你!你們!”我媽簡直瘋了,“你們有沒有親情啊!他是你們親表哥啊!他從小沒媽,爸又沒有正事兒……多可憐啊!”

  “我們更可憐,我們有媽像沒媽!”鄭偉吼了出來,“咱們家都讓我舅舅禍害成啥樣了!他們整天吃香的喝辣的,咱們家呢!你過年的時候去跟我舅舅借錢……我舅舅咋說的!”

  我爸站在一旁像沉默的柱子一樣,老師們拉開了我媽媽,我能看得出來,他們也不贊同我媽媽的舉動。

  這個時候舅舅帶着他不知道第幾任老婆沖了進來,“誰!誰打姚鑫的!”

  他看見了我二話不說地沖過來給了我一個耳光,我被打蒙了,眼冒金星地看着他被幾個男老師拉到了一旁。

  “姚建成你聽着!吃了我的給我吐出來!拿了我的給我還回來!”我像是飛遠了,看着我自己放下了手,帶血的嘴角露出了詭異的笑容,“姚鑫!死!你敢打我,我要你斷子絕孫!”

  我後來聽我弟弟描述,我當時的表情就像電視裡面的女鬼一樣,屋裡的溫度都下降了不止五度……

  比較神化的描述是就在我說完這句話之後,正躺在學校醫務室哼哼叽叽打滾裝重傷的姚鑫捂着肚子抽搐了一陣哇地一聲吐了……吐得滿床滿地都是……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的家族是有天賦的,女主的天賦大家都看出來了吧?“言靈”,但這種天賦是要付出代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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